旅日数载，既在日本人当中生活，免不了观察和体验日本人的生活，深感日本人的生活特别讲究自然。这里只讲三点：泡的自然，住的自然，吃的自然。
泡的自然。日人泡温泉在古代甚至近代几乎不分男女，全都光溜溜下饺子似的泡在一起。据说对魔鬼身段的异性远看近看横看竖看均无不可，唯不得笑尤其不得低头窃笑，否则将被视为心术大大坏了的。这当然是最自然的泡法，但在男人心术基本都大大坏了的今天，就很难坚守自然泡法了。于是男女分开。男人泡的叫“男汤”或“殿方汤”，女人泡的叫“女汤”或“妇人汤”。“女汤”如何我当然无从知晓，就我见过的“男汤”来说，一般分室内和室外两种，建造风格都刻意仿效自然。如四周围堰多是木头（或仿木），涌水孔那里往往堆几块破烂石头甚至由斜削的竹筒把水引出，天花板有的像是久经风吹雨淋的茅竹棚。在伊豆半岛——那里是川端康成《伊豆舞女》的舞台——我狠狠泡了室外“汤”。头顶满天星斗，眼下灯火万家，身后竹林松涛。身披皑皑白雪的富士山背倚宝石蓝色的天幕巍巍然拔地而起，显得一尘不染冰清玉洁，忽然间但觉宠辱皆忘，物我两空，唯独一个赤条条的肉团融入自然。难怪日人把看着富士山泡温泉看作至高享受。对此姑且称为“和泡”。
住的自然。这当然要住“和室”。温泉旅馆必是和室即日式房间，而和室确乎自然：榻榻米、纸糊细木格拉窗拉门、原木天花板。即由草、纸、木构成。草不染色，纸无花纹，木不涂漆，本本份份，浑然天成。且面积颇大。以我最近住过的据说有三千年历史日本最负盛名连天皇大人和大作家夏目漱石都泡过的道后温泉来说，一间客房足有三四十平方米。走进铺着鹅卵石的“玄关”，拉开第一道拉门，两侧分别是卫生间和衣帽橱。拉开第二道拉门，眼前豁然开朗，平展展拼铺的榻榻米只正中间放一张矮脚桌和两把无腿靠椅，桔黄色的夕晖极有情调地映照在一排落地拉窗的白纸上，顿觉身心舒缓，旅情油然而生。
吃的自然，即吃“和食”。温泉旅馆一般都附带早晚两餐，大多直接送来客房。也别说“日本料理”单调，一张差不多有普通餐桌大小的矮脚桌上居然高低错落摆得密密匝匝。先是小木船上扬头翘尾栩栩如生作跳龙门状的红鲷，鱼身遍布密纹刀口，显然是“ 刺身 ”即生鱼片——这个吃法无疑再自然不过，生吞活剥菇毛饮血。接着是若干种海贝炸虾（天妇罗）烤鱼腌鱼煮鱼各占一碟，再往下是萝卜泥、色拉、海带，紫菜、蒸水蛋以及酱菜咸菜青梅大酱汤白米饭。碟盘盅碗里大多点缀黄菊绿叶甚至青松一株，俨然直接来自原野或海滩，自然气息扑面而来。餐具绘以四时花草造型质朴古雅，无不藏巧于拙，以合于自然为上。
一句话，生活贵在自然。
